随后,梦醒了。
神宫穗子噢了一声,从被窝里坐起来,在手边嗅到酱汁萝卜以及煮玉米的味道,等到房间门被关上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,将食物推远了些,重新拉着被子躺下。
姐妹俩之间没有隔夜仇。神宫穗子第二天依然是被姐姐叫醒的,温热的手掌抓着她的手臂,头顶是姐姐的呼唤:“小懒虫,还不起? ”
或许是因为双目失明,她的父母并不会像对待姐姐那样, 要求她天不亮就起来就起来洒扫神社,也不会让她在清晨跪在神像前更换用于供奉的鲜花。有时神宫穗子在好心信徒的搀扶下上街,能听到邻里在小声地议论她的父母和姐姐, 其中提到最多的词汇是“可怜”以及“虐待”。
“求真的旅人们呀,想要聆听世界的真相吗?”
姐姐快活地喊叫着,直接回应了神明的提问。神宫穗子没有表态,见神明开始讲故事,便坐在姐姐身边,耐心地听对方讲。等神明说完,神宫穗子点点头,心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,只是觉得自己听到一个有点荒唐的故事。可她的姐姐似乎并不这么觉得,她看到姐姐的脸色变得惨白,连手臂都在不断颤抖。
见尤妮金愣住,神宫穗子又补充道:“你的身体衰弱得太厉害了,你不应该只依赖于疗养仓的,我当时就和你说过,你应该多下地走一走。”
世界陷入了沉默,神宫穗子静静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,想要得到姐姐的回应。
发觉尤妮金的脸色又开始涨红,神宫穗子继续平静地说:“这些年我找过你,可你把自己藏得太好了。即便有那些卡牌以及人手,我也没有找到和你有关的消息。”
神宫穗子并不知道姐姐看到了什么,她只是觉得,自己能恢复光明看到姐姐的面容就很好了。那道声音就是在此刻响起的。
说到最后,尤妮金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在场的人看到这一幕,几乎以为尤妮金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神宫穗子依旧是静静看着她,在尤妮金咳出眼泪的时候伸手用袖子抹去她眼角的泪花。
神宫穗子歪歪头,简单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,片刻点点头:“嗯。”
姐姐没有和她搭话。她似乎被更有趣的东西吸引了,垫着脚不停地看向周围,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希冀,直到过了许久,她才注意到身侧的神宫穗子,握住她的手指,兴奋道:“妹妹呀,你能看到吗?!你能看到这一切吗!伟大的魔女给予我们回应了!”
那个名为“背约魔女”的神明来得非常突然,神宫穗子被祂拉入梦中的时候, 只是以为自己做了另外一个奇特的梦。直到她听到姐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 转过头, 看到一张如瓷器般清亮的面容, 以及一些刺眼的图形。
“嗯?!”姐姐惊讶地声音从耳边传来,“你怎么能只嗯一声呢,你不高兴吗,你不激动吗?!”
她们姐妹俩是远近闻名的病秧子,邻居们谈起他们两姐妹,说得最多的就是:“唉,这两个孩子,一个病一个瞎,小小年纪,怎么能可怜成这样。”等看向两姐妹的父母,邻居的口风又变成:“那对夫妻,也是怪得很,自家孩子都这样了,还在供奉什么神明,这有必要吗?”
姐姐可怜吗?神宫穗子微微歪着头想。她记得姐姐似乎很热衷于做这些事来着。
“你——你懂,懂什么。”尤妮金情绪再次激动起来,身上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,“你,你这个怪物,你是怪物,就要所有人,都当,咳咳,怪物,你是——怪物!咳咳咳——”
“怪人。”
神宫穗子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。
妮金咳得差不多了,平淡吐出一句:“你时日无多了。”
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神宫穗子总能听见姐姐的低语:“不,他们胡说。”
神宫穗子虽然看不见东西,但是她能从对方说话的语气中感受到对方的急切。但感受并不意味着理解,她不明白姐姐到底在高兴什么,于是决定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。
“神明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?”神宫穗子问,“神是神,我们是我们,两不相干,各自生活。为什么要去在意神明知道什么,能变出什么呢?”
但是她的姐姐没有继续和她说这个话题,被子掀开的声音响起,她听到姐姐躺进了被窝里,伴随着一声抱怨般的嘟囔。
两姐妹充耳不闻。
她的梦里从来都是一片昏暗。神宫穗子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,她习惯黑暗,正如正常人习惯光亮和色彩。神宫穗子眨眨眼,一时不明白眼前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东西,但她很快就不再纠结此事。她早已习惯她的世界里会出现一些意外的东西,在她看来,姐姐此刻的面容和桌子上突然出现的水杯没有区别——都是早已存在,但没被她看见的东西。
神宫穗子那时还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,她向姐姐追问,但是姐姐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,哼着嗓子回答:“等你长大些,长大些你就明白啦。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,那些神可厉害啦,可以变出好吃的,还提前告诉我们很多未来发生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