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那时候案头堆的是工部的塘报和各州府的公文,如今压在最上面的是春兰歪歪扭扭的采买清单。
写在每一个寻常的、温暖的、不再颠沛流离的日子里。
今日买了三斤棉花两匹粗布,记得比谁都认真。
苏明远看着那幅字,沉默了片刻,然后跨过了门槛。
她们是苏瑾挨家挨户去劝来的。
女孩子认得字,日后帮家里记账、看契书、写家信,哪样不是本事。
喜堂就设在布庄的正厅里,林清韵亲手把货架挪到了墙角,腾出地方摆了几张八仙桌。
林母、林远、春兰、学堂里几个相熟的夫子、巷口常年进货的几位老主顾。
苏瑾每次核完账,都会用朱笔在清单上批两个字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,手里拎着一只藤箱,风尘仆仆,比离京时又苍老了几分,头发几乎全白了,但精神矍铄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。
林清韵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,苏瑾偶尔帮她核对,两个人伏在灯下拨算盘的样子,和从前在苏府书房里批公文时如出一辙。
她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,春兰装作没看见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她那时候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自己和这个人之间隔着多少恩怨和亏欠,只是想着能多看她一眼也是好的。
林清韵抿着嘴角忍了忍笑意,没忍住,低下头,耳尖红了一小片。
不大,只请了至亲。
“进来喝杯茶吧。”
她的字清瘦端正,和从前一样有力,只是如今那些字写在简陋的木板上。
他说,声音沙哑,却很稳。
他看见了正堂墙上那幅字,是苏瑾亲手写的。
他说。
“别来无恙。”
已核。
春兰忙前忙后张罗了好些天,比布置自己闺房还上心,把红绸扎成并蒂莲的模样挂在门楣上,又把院子里那棵小海棠树用红布条缠了满枝,远看像是提前开了花。
林辅为她们操办了一场婚事。
朝廷拨款修建的学堂,并不太大,只有两间瓦房,学生是镇上的孩子们,男孩居多,但也有几个女孩子坐在后排。
和气致祥。
春兰说扎红绸的绳子不够了,他翻箱倒柜找出来的。
林辅正从后院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把刚理好的麻绳。
林清韵没有再追问。
酒过三巡,苏明远忽然开口。
布庄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。
被人扶着从骡车上下来时,他抬头看了看林记的牌匾,站在门外看了很久。
席间两人坐在一起,面前各放着一杯酒。
起初没有人愿意让女孩上学,她便一家一家地跟当爹娘的谈,不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坐在那些农家的门槛上,跟那些爹娘算账。
苏明远在婚礼前一日赶到了。
那时候她每抄几行便要抬头偷看苏瑾一眼,苏瑾从不看她,只是低头批着永远批不完的公文,睫毛在烛火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“林兄。”
林清韵有时会想,从前在苏府书房里,她也是这样伏在案上替苏瑾誊录文稿。
两个老人在院子里面对面站着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中间是那棵缠满红布条的小海棠树。
如今她就坐在自己身边,两个人的算盘声混在一起,一个清越,一个沉稳,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河道的溪流,在月色里静静地流淌。
林辅回了一礼,动作很慢,也很郑重。
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写在孩子们歪歪扭扭的习字纸上。
最后是苏明远先拱了拱手。
桌上铺的是自家柜上最好的大红绸布,烛台上插的是镇上唯一一家香烛铺里能买到的最粗的红烛。
林辅夫妇坐在上首,林母换了一身新做的藏蓝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角始终带着笑,笑着笑着便红了。
后来,苏瑾在镇上的学堂谋了个教职。
她在苏瑾身边坐下来,悄悄地把自己的手指塞进苏瑾垂在身侧的掌心里。
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榕树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,和远处街上传来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。
慢慢地,学堂后排便多了几张怯生生的面孔,有的连笔都不会握,她便站在她们身后,一只手一只手指着教。
他们偶尔举杯,碰一下,各自饮尽。
然后他低头整了整衣冠,慢慢往里走。
两位老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厅,苏明远在门槛前停了一息。
用的是那笔清瘦端正冠绝朝堂的瘦金书。
再后来。
苏瑾的手微微收拢,将那只手轻轻握住,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极缓地画了一个圈。
她教孩子们读书写字,也教女孩子们打算盘、记账目,偶尔在课后给那些跟不上的孩子单独补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