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来小半天之前,他们猫在灌木丛里,飞快地交换着自己的看法,两句话决定了策略,无声地摸向自己的进攻点,等一个最好的时机。
他们隔空对了对拳。
他想起来自己跳下去挥剑的刹那,看到顾玖之冷静的目光。高速的计算和判断在那双眼里飞略而过。绝对的清醒,不慌不忙。
他和顾玖之背靠着背,专心面向眼前的敌人,又相互开着玩笑挑衅。
薛逸打过很多架,救过很多场,这是最凶险的一次。
可也是他最安心的一次。
背后一个人的体温替代了横越而过的长风,无声地承诺无论在哪里、都会保护你的身后,背靠着背成为彼此的盾甲——都会来到你的身边,跟你并肩。
他习惯了一个人去救场,扛下师弟们遭遇的麻烦,竭力去挡青云观面临的大小攻击……他忽然有了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。
那人读得懂他的一切意图,跟得上他的所有行动。他与他一同谋划,与他并肩而战,与他默契无间,也与他交托生死。
像是一个为他而来的人。
薛逸轻轻关上门,切断了自己的视线。他靠在门边的墙上,顾玖之的刀贴在他的胸口。
从未有过的安心和后知后觉的孤独包裹了他。
只有有过同袍,才知道什么是单枪匹马。
第14章 兄弟(三)
薛卓站在榻前,垂着头。
他抓着自己的衣摆,想要抬头,却又觉得有什么死死地压着他的脖颈,沉重地往下坠着,他没有力气去抵抗。
他今年十六岁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要靠油嘴滑舌去竭力周旋、尽一切可能避着祸患才能活下来的小乞儿了,也早就不需要为了一小块地盘、几个同伴便咬牙切齿地跟人玩命,又胆怯地掩着自己的野心,连自己都得骗过去,假装活下去便是所有一切。
他握着整个望州、连带着周边辐射出去数个地方的情报,掌着足迹踏过了四分之一个大胤的人脉,势力拢过小半个平兰城的乞丐流民。而这一次过去之后,他们便彻底地在这个小城站稳了脚跟,掌住了私底下汹涌的暗流。
——他很清楚,这次薛逸他们的麻烦,根本就是被他波及的。
有人的地方就有势力分割,势力带来利益,而有利益纷争便会带来敌对和冲突。
首当其冲的,就是流民之间的争斗。
世道乱了很多年了,流民接二连三,几乎无穷无尽。
可城里一共就那么多的地方,他们又被律法压着,不敢闹事,也不敢找当地人的麻烦,便只有在内部不断地争斗,抢占街头的地盘、争夺青壮年力量。
为了一枚铜钱、一张破披风,为了一处避风处,甚至为了一个乞讨的街口……小到可怜甚至可笑的理由,一旦跟生存牵扯上的时候,可以让每个人为它拼上性命,激发出血ye里头最原始的凶性。
他们落魄,但不愚蠢。
很快便有人开始抱成团,而后又迅速地发展成了势力的集结。他们被利益、义气、情势驱使着,一同行动,一致对外,不断地试图扩张地盘,扩张势力。
至高的利益是生存。大难当前,人的本能叫嚣着为了生存背叛一切,又忠于一切。
势力的集结无比松散,又无比紧密。
平兰城小,可这些纷争一点都没有含糊。在八年前与邻国南绍的一次大规模战争后,流民再一次大量涌入,矛盾便以从未有过的态势袭卷了整个平兰。
先前的流民在漫长的年岁里融入了这个城市,有了盘根错节的势力割据。他们排斥后来的人,也渴望着吞噬新的力量,压榨出新鲜的血ye和养分。
新来的流民势弱,有人被旧一派拉拢,也有人咬牙不愿意低头。在与旧一派近乎惨烈的博弈中,渐渐汇集起了自己的一派势力,在打压下艰难地生存。
新一派比不上旧一派的势力盛,却足够悍勇,他们所想要的,只是安稳地、不被“奴役”地生存。
旧一派存在已久,也稳定已久,可生存压力小了,便生出了更多的欲望和不满,内部纷争不断,无数的沉疴旧疾几乎要拖垮掉这条巨蟒。
他们在无言中,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。
摇摇欲坠的平衡。
流民的数量越来越大,也随着饭食烟火,越来越渗透进这个小城的角角落落。他们不敢去找当地人的麻烦,当地人的势力割据却看上了这一支力量。
有乡绅、富商、地主,开始向人数众多的旧一派势力渗透、拉拢。他们都想要把这个小城控制在自己手下。流民没有胆子跟朝廷敌对,却也觊觎更多的东西,而本地的势力不屑于流民渴望的生存资源——他们一拍即合。
与此同时,在这汹涌的暗流下面,一支势力在几年前开始悄然生长,一点点收拢着新一派的力量,甚至吸纳了一些年轻的农人商户。当它在平兰的各个角落展露出獠牙的时候,已然是一股可怕的洪流,在短短的一年不到里迅速扩张,和旧一派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