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见盘子里的月饼,一愣:“十五了?”
薛逸点点头:“嗯,今天。师父你还去看月亮么?”
师父撑着头,眼皮又耷拉下来,随手摆了摆,含含糊糊道:“不看。每个月都圆一回,每年都得赏一次,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顾玖之听着他那散漫的语气,只觉得他跟平日里坐在求索堂上头打瞌睡、或是在院子里拎着把竹剑和稀泥的男人不一样了,好像剥开了外头的一张面皮,露出来下面真实的脸孔。
可又……好像没什么差别。
那些抓不到实质的感受恍若一团雾气,仍旧浓重,把这个他们称之为“师父”的男人,牢牢地拢在了中间。
顾玖之轻摇了下头,上前半步:“师父。”
师父点点头,随口问:“顾玖之?”
薛逸一愣,却又觉得似乎本该如此。
青云观里十来个徒弟,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,师父总是记不清楚名字,对着脸都要想上个半天,更不要说只听着声音了。
师父很在意顾玖之……
或者,师父知道他是谁。
“嗯,我是。”顾玖之应。
师父抬眼看他。那眼神里哪有困意,锋利尖锐,简直像沾着雪的剑刃。
“你姓顾?”他的语气有些古怪。
顾玖之迎着他的眼神,沉默。
他们相互打量着,各怀心思,隔着一盏油灯,又像是隔了点什么别的东西——可在有意无意间,那东西又把他们连缀了起来。
良久,顾玖之笑了声:“是啊。”
他的语气忽然就轻松起来了,甚至带着些随意。
师父点了点头:“明天开始,你晚上跟阿逸一起过来。”
说完,他便又垂下眼,懒懒地打量着眼前的一盘月饼,没有什么要动筷子的意思,浑身上下又泛上来困顿。
“好。”顾玖之毫不犹豫地应了。
好像在短短的半刻里,他们无声地交换了什么认知,又达成了什么共识。
“师父?”薛逸困惑。
“回去吧。”师父上下眼皮间就剩了条缝,随时能合上。可他又盘着腿晃悠着,就差壶酒,便能敲着筷子放声高歌了。
薛逸叹了口气,有些头疼:“师父你可悠着点,别把自个儿给摔下来了。”没人捞你。
他猛地咬住话头,把后头几个字咽了下去。
“摔不了,又不是你。”师父像什么都没听出来,懒懒散散地挥手,“滚吧滚吧。”
“成吧。”薛逸提着食盒往外走。走出去两步,又不放心地回头过去看他。
男人坐在灯火下头,被昏黄的光包围着,闭着眼哼哼唧唧,慢悠悠地晃荡。落拓又随性。
薛逸笑笑。
师父是什么人啊,他担心个什么劲……
可他还是又看了两眼,才回头往窗户边去。
顾玖之的目光又扫过那个柜子。
他忽然听到师父嘀咕了一句:“中秋是十五啊。”声音平淡,没什么情绪。
顾玖之心里一动。
他没有来由地想,师父是知道中秋的,今天便是师父的中秋——那中秋,只是恰好撞上了八月十五。
顾玖之回头,看到男人身上的道袍垂下来,被窗户吹进来的风撩起来一角。像随时能乘着风去,去往任何一个地方,无所拘束,任性不羁。
可他忽然从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,读出了些许寂寥。
不悲伤,不惆怅,只是少了点什么,空落落的。
风灌进去,有呼呼的回音。
顾玖之翻出去,合上了窗户。
薛逸臂弯里抱着坛酒,剑提在手上,踩着满世界的清霜,轻捷地避开草木碎石,在山道间跳跃。
他发力更高地跃起来,越过一处半人多高的灌木,拨开前头的树丛,扑进青云山最高的一处,无声地落地。
在他脚踩实的一瞬间,一道冷光刷地平推过来,霎那间便逼到他面前。
薛逸后仰着躲过,拔剑轻击在刀刃末端。
脑子没有动作快,这会儿才从懵然里反应过来:“顾玖之?”
顾玖之一扬手,刀稳稳当当地入鞘。
“薛逸……”他半扭过身子来,神情也是莫测。大约听着脚步便猜测是薛逸,等人真站到面前了,却也还有些愣怔。
谁都没想到,中秋的大半夜,会在这个素来没什么人的地方遇上。
夜里早些时候才混在一群人里头,闹哄哄地吃过饭,又装模作样地赏过月亮。散去之前还互相嫌弃了几句,都说着今日天晚,正经事或是闲扯都没力气了,各自早点睡吧。
结果没过去一两个时辰,说着要早点睡的两个人,又在山顶上不期而遇了。
薛逸一眼瞥过去。
少年盘着腿坐在地上,旁边一坛子酒,已经启了封。他身前迎着一片开阔的夜空,下头是沉睡着的大地,月辉在天地间流淌作冷清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