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小钟对未来的设想很简单,找份门槛不高的工作养活自己,摇nai茶、端盘子、收银都好,最好是做一休一,先让生活安定下来,画画的事可以暂时往后放。
然而,求职的困难远超她的预料。明知道粉饰简历,去掉高中辍学的经历会才更容易得到机会,但她已无心力。编造谎话固然容易,难的是全情投入地表演,维系谎话,仿佛自己也相信事情是那样。于是,绝大多数的招聘者接到她的简历,果断就说不合适。
偶尔会有善良的大人跟她聊一聊,问她为什么来离家这么远的地方,为什么不继续读书,她的家乡无论教育或经济,都要比这里好。她说脑子笨卷不过。大人听了她的答案却似没听,劝她说,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找工作,而是克服困难完成学业。
很少很少的人完全不管这些,唯一的要求就是她来上班,全职不要兼职,越快越好,爽快得让人怀疑像诈骗。但好在工作地点是饭店,透明敞亮,同事领导全是女性。小钟提防着安全问题还是去了,上了两天班终于知道,这里一个人顶叁个用,实在太忙了,忙到没法关注她的简历。试岗一周,小钟就劳累病了,不得不卧床休养,后来自然也没有再去。
上不了班,只有画画还算是正事。虽然整日在家实在烦闷,但好歹资金周转过来,不再赤字。等到第二年春,天气回暖,她清完手头的稿件,就空出时间去旅游,取景,做新的尝试,画未曾画过的东西。遗憾是好些想去的景点开车过去才方便。她没法自己开车,又苦于社交,没那么厚的脸皮硬搭别人的车,行动范围处处受限。
回来以后,学车考驾照提上日程,小钟又在原来的城市住了一个半月,犹豫起是不是可以退掉租屋,完全过上旅居生活。得有一辆车。但她的私人物品只用一辆车装得下吗?如果说周边和书都可以出掉,衣服又要怎么办?果然她更想有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家,哪怕漂泊在外面。
时间来到盛夏,小钟想念起内陆没有的梅雨天气,忽然很有回故乡看看的心情。
最初的打算悄悄回去,小钟只告诉了敬亭。但她忘记了敬亭知道几乎就等于大家都知道。同学都放暑假了,正好有空,拉了个新的群,说在咖啡屋给小钟开欢迎会。敬亭也在群里。什么时候呢?择日不如撞日,小钟哪天回来,就什么时候开。这群人好急。小钟才把机票发到群里,她们就定好了时间,在她下飞机的两小时后。下午叁点半,正好是大家容易闲着没事干的时间。
至于那个男人——
去年闹成那样,敬亭又下了禁令,不顾一切为爱情的冲动也只好成为过往。他没法再来招惹她,无名无分,更无底气,能做的不过是一直等。主动的得是小钟一方。可她都气到远走,哪怕爱着也不愿承认,还会想回头找他吗?
答案是会的。在某些失眠的夜里,她总觉得睡之前还有事情没做,心里空虚得要命。没有做爱。没有他黏糊糊地抱着她哄她入睡。哪怕早已远离令她悲伤的故乡,旧日的恐惧、未来的迷惘依然会时不时地趁虚而入,如影随形地将她攫住。
她一直在找人生的答案,以为逃向远方会浮现新的路途。但是没有。答案依旧是没有答案。也许在世俗的眼光里还更加落魄。照面皆陌路不识,生病也无人吊问、照顾。每一天都像重复前一天,以至于渐渐淡忘时日,总觉岁月的流逝比她察觉的更快。像过一段偷来的人生。
脑海里浮现出他曾做过的坏事,她依然会气得浑身发抖,咬牙切齿,好像爱情也成了彻头彻尾的骗局,深更半夜忍不住语音骂他,坏男人。他没有睡,给她打电话,在这之前又假惺惺地询问:可以这样做吗?她开口就是嘲讽,知道要问,想干她的时候怎么不问?他卑微地说:现在知道了。
然后,不痛不痒地聊起近况,她跟他讲最近画的画,完成或未完成的,再是纷繁无端的愁绪。兜兜转转的,到最后这些话都没法和第二个人说,只有和他,只有他永远那样温柔地听,就像含住她的眼泪,她的灵魂。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已注定了。
如果孤独也需要有处安放,只有他可以是那个地方。
但是没有也没关系,就像人到最后非要买房买车不可,本来是维持经济繁荣的骗局。
和他通过电话,她就有种漂浮在泡沫里的轻盈感,烦恼都可以不用去想,仿佛他变成柔软的妖怪附在身上。相似的深夜电话有过好几次。那么晚,凌晨一点两点,甚至叁点,他都在等,好像除了等她就不再做别的任何事,他只活在她存在的时刻。
所以平时他究竟在做什么呢?好奇。但他没有说,她知道他变得无所事事和自己有关,也不敢问。后来她就渐渐察觉了——她依恋他,有求于他,他惦记她却是想有个念想,像日复一日地默默结茧,终于将她也变成他的一部分,爱她犹如爱自己——不对等的感情。她以为独处以后自己或多或少成长了,结果还是和原来一样。
如果不是他总如履薄冰拿捏着对话的分寸,就算是她躁动想试探,他也会机警地绕开话题,她会忍不住回他身边。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,而是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