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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物肃静,复元抬头就能看见远方的人留峰。
他有些愕然,此时正是往日侵入濮阳子书道境的情景一般;自身并无实体,因受道境排斥只能虎视眈眈地徘徊在四周,仿佛时刻蓄力待发,破开道境,直取道心!
但复元早已察觉有异样,果真身后有滴滴答答的更漏声,一声比一声近,待更漏的水滴就在眼前时,复元惊觉自己身处一地殿堂,白玉铺地,红木做梁,端端正正的格局里中规中矩地
放着软塌一类的摆设,最靠近自己的就是三兽脚的更漏。
门内处处春光,门外倒是漆黑一片,时而有光影略过,照出一个颀长的影子来。
复元疑惑地出门去,只见外头只有红木板拼接而成的小桥,两人宽的桥面之外,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就在这般深渊中,有几道光亮在游动,形似鲤鱼,好似在嬉戏大闹。仔细一看,温柔的暖光其实围在桥边的女子四周,照亮她浅黄色的衣衫以及头戴花钗的乌黑发髻。
复元才出门便听闻有女子轻柔的嗓子徐徐道来:“这里过于寂寥,若非它们陪着,当真寂寞。”
复元现下就是烟雾一团,浓浓淡淡的,明知心中无数疑问,偏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。而光鱼身上的亮光每每照射到他身上,都有种灼烧感,烧得他心焦难受,偏就受制于光亮拉扯,越发朝女子走去。
烟雾体型庞大,居高临下地压来,恍如下一刻就要淹没对方,女子背对着他,无知无觉,不时伸手逗弄四周游摆的光鱼。
“凡人皆叹流年苦短,谁知修道后,倒觉得这漫漫才是最难熬。”她语气中颇为惋惜,“想当年观凌尚且年幼,还时常伴在左右,如今早已物是人非。”
复元被光照得浑身不自在,倒是听见观凌一名,愣了愣,又听女子说:“濮阳那孩子心性是好,当年为了观凌的遗腹子,力排众议,将你留在姑射门。可惜东海偏远闭塞,得知此事后再出面交涉,想要接你回来,只是受阻于秦三岚死性子,寸步不让。容我想想、哦、确实是了、那时候你刚入道,弄了濮阳那双眼睛。”
烟雾忽而暴涨,扭曲地剧烈鼓动!仿佛下一刻就要汹涌而至,扑向对方!
闭嘴!闭嘴!
闭嘴啊!
光鱼们急闪而来,团团围住发狂的复元,阻挡他每一道的扑击!
“本我无自知,当是愚氓。”女子说着,转过身来,只见她五官全无,仅有一只眼睛竖着占据了整张脸,漆黑的眼瞳内映出那团疯狂烟雾,好像一层层剥开那堆虚假的伪装!浓雾剥落,眼瞳内的影子越发清晰!
先是一只娃儿的手、半截腿、有头发的头皮、也有弯弯的脊梁骨,一件件、一段段,七拼八凑在一段蛇身之上!蛇身亦是扭曲得看不出形状,皮肤全无,节节黏糊在一起,每每蠕动,腥红的血粘稠不止!
在血rou蠕动之后,终于有一双眼睛露出来。
双目炯炯,神采奕奕。
复元认得这双眼睛。
正是当年在水牢中,应声而来的那个人的眼。
只用一眼,就永世刻在脑海里,任世间沧海桑田风云变幻,就此认定这么一个人。
然后、他就入道了。
对!他入道了!他将岁月漫漫!永生在那人身边!
这鬼怪不是他!不是他!他是人!
他是人!
“出去罢。”女子喟叹,长袖一挥,便将眼前这堆血rou推进无尽黑暗之中。
殿门之外,聘婷隐约听见有动静,扬声问:“真人可好?”
殿内却是另一人答话:“无事、是我来了。你先下去罢。”
聘婷一听,道了声“那便有劳余君夫人了。”就徐徐离开。
第一殿中无照明,只有四角各有地热冲顶而来,勉强照出白玉的殿堂密密麻麻写着无数阵法。阵法中央盘腿而坐一人,她头发斑白稀疏,双目紧闭凹陷,有红痕自左向右横跨眼皮;静静地佝偻而坐,身上的衣物同是阵法无数,穿着有些宽大,露出的颈项和脸容已是褶皱堆叠无数,苍老至极。年迈的老者微微启唇,轻呼一口气。
对面,锦衣在空中漫步而来,夜叉的脸孔在地热火光的照明中越发骇人。莫怡君轻轻跪落于老者身旁,说:“我见着他了,与观凌姐姐长得真像。不过是个急性子,整日黏在人旁,怕还是得让人Cao心的。”
老者吃力地“嗯”一声,莫怡君笑笑道:“老祖宗想必也是见过了,我倒是多嘴多事。只是有些话,还是得讲与您老听听。”见对方没动静就继续说:“我看他Jing魂奇怪,倒不像是完整的修道人。想想当年观凌姐姐生的是通灵体的死娃,怕是他魂魄不纯粹。而且、”顿顿,细细斟酌一下,再道:“我发觉他与濮阳子书同享道境、两者身上道气交融,离双修不远。”
莫怡君说这话并非无道理,欢喜宗修的是Jing魂道,这方面的眼界确实比其他道宗看的透彻些。
老者微乎其微地挪动脸,莫怡君立马停下来。
“继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