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那个循环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。
“也许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收紧了手臂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下巴抵在她的头顶,呼吸拂过她的发丝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再睡一会儿。”
八月,尹茉衣开始觉得一切都在好起来。
那种“好”不是轰轰烈烈的、戏剧化的好,而是一种平淡的、日常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好。是早晨醒来身边那个温热的凹陷,是傍晚六点准时响起的微信提示音,是周末一起去菜市场买菜时为了挑哪条鱼而拌嘴,是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。
她开始忘记那个循环了。
那些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,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,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,最后变成一堆模糊的、分不清边界的色块。她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,但那些经历带来的疼痛感已经淡了。
她以为这就是结局了。
九月的一个傍晚,尹茉衣在出版社加班。
她校对完最后一篇稿子,伸了个懒腰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。六点十五分,常炅没有发消息。
她等了一会儿。六点二十,六点半,六点四十。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,始终没有那条熟悉的“下班了,在路上”。
她开始打电话。
第一个没人接。第二个没人接。第叁个响了很久,终于有人接了。
“喂?”不是常炅的声音。是一个陌生的女声,语速很快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、训练出来的冷静,“请问您是尹茉衣女士吗?”
“我是。常炅的手机为什么在您那里?”
“这里是xx公安分局。请问您和常炅先生是什么关系?”
尹茉衣的手指开始发麻。那种麻从指尖开始,像一条冰冷的蛇,沿着手指、手掌、手腕,缓慢地向上爬。
“他是我男朋友,”她说,声音出乎意料地稳,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两秒钟,足够一颗心脏跳叁下,足够一辆货车从丁字路口冲出来,足够一块广告牌从楼上坠落,足够一条生命从世界上消失。
“常炅先生于今天下午五点左右,在其公司附近的xx酒店房间内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——被发现死亡。初步判断为自杀。请您尽快到分局来一趟,配合调查。”
尹茉衣站在原地。
她听到了一些词。自杀。酒店。五点左右。她听见那些词,像听见风穿过空竹筒,从左耳进,右耳出,没在心上留下半点痕迹,只余下一阵空落落的回响。她的大脑拒绝处理它们,拒绝理解它们,拒绝接受它们。
“喂?尹女士?您在吗?”
“在,”她说,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,“我听到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。
然后她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手机,看着办公室里惨白的日光灯。对面的工位已经空了,小林下班了。窗外的天暗下来了,北京的晚霞在九月的傍晚总是特别好看,橘红色的,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燃烧。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转身走向茶水间。她倒了一杯水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,从饮水机里接出来的水都是这个味道。她把水喝完,把杯子洗干净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然后她走回工位,拿起手机和包,关了灯,锁了门,走出了办公室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电梯的墙壁是镜面的,她看到自己的倒影——白色衬衫,黑色长裤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。她的脸色不算太差,嘴唇也不算太干,眼睛也不算太红。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、加完班准备回家的女人。
她走出大楼,站在街边打车。
九月的晚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街边的银杏树开始泛黄,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的、碎金似的光斑。
她上了出租车,报了公安分局的地址。
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默默地把空调调高了一度。
尹茉衣坐在后座上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北京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安静,车流如织,霓虹如河,所有人都在奔赴各自的归处。她想,常炅今天下午五点在做什么?她今天下午在做什么?她在校对一篇关于明清园林艺术的稿子,看到一句“一峰则太华千仞,一勺则江湖万里”,觉得写得太好了,想晚上回家念给常炅听。
她没来得及念。
出租车在公安分局门口停下来。她付了钱,下了车,走进那扇灰色的门。
接待她的是一个女警,叁十岁出头,圆脸,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皱眉。
“尹女士,请坐。”
尹茉衣坐下来。椅子很硬,金属的,没有垫子。
“常炅先生今天下午四点五十七分入住了x